雞兔同籠的社會正義?美國教育的「數學課戰爭」之亂

雞兔同籠的社會正義?美國教育的「數學課戰爭」之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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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/網路迷因圖

主持/編輯七號、鍾欣穎(「讓路給小鴨」專欄作者、國立清華大學講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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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問來賓/Yvonne 劉奕欣(美國教育工作者,哈佛大學研究員)

「你的人生是被數學成就?還是被數學直接摧毀在起跑點?在變成大人後,你認爲曾經的『數學課』對現在的你…有用嗎?」美國加州數學新課綱的審訂,從今年5月以來就爭議不斷。近期議論的焦點,是新課綱爲了要弭平數學學習的成績落差,「不鼓勵」學生超前學習,將較難的課程往更高年級推遲學習,以及把統計學、數據學等實用科目,來取代被認爲相對艱澀的微積分。希望整體難易度下降、平衡學生的資質落差的同時,新課綱也期望導入「社會正義」的思辨方法,在各年級的教學現場,讓學生可以不只是純粹的算術教學,而是透過數學題目的設計來認識、解決和現實生活有關的議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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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課綱雖然還在公開討論的階段,卻已經引發從加州開始的教育爭議之亂。反對者認爲,把數學課程整體難易度的「平衡降級」調整,讓有數學才能的學生失去發揮的舞臺,更因此扼殺了學習進階的機會,導致未來難以靠數學成績申請更好的學校。之中在亞裔社羣,特別是華人的反彈聲浪最爲激烈,批評這樣看似公平的課綱機制,反而損害了亞裔學生出人頭地的競爭機會。

同時也因爲所謂的「社會正義」數學教學,讓這個新課綱爭議又延燒成了政治意識形態之爭。有保守派的反對者批評,原本單純的數學問題,爲何要導入種族、性別、經濟等等跨學科的觀念?相關質疑,也連同先前各州有關是否取消「批判種族主義」教學的紛爭,變成了政治選舉的風向論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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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如果仔細觀察這份所謂的「加州新課綱」,實務上到底要如何解決學生成績落差的失衡問題?所謂的社會正義思辨方法,具體的設計概念又是怎麼一回事?種種質疑的背後,加州數學課綱的運作邏輯,其實包含了美國長達半世紀以來對於「數學教育到底是什麼」的認知觀念。然而期望有所改革的新課綱,真的能夠透過數學教育的變化,解決美國社會深層而複雜的種族與階級問題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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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望有所改革的新課綱,真的能夠透過數學教育的變化,解決美國社會深層而複雜的種族與階級問題嗎? 圖/法新社

▌加州「新課綱」之亂

美國加州爲了消除學校數學教育的「不公平」問題,希望藉由新的數學課綱(new mathematics framework),來縮小學校數學教育中的種族、經濟階級造成的成績差異。新數學課綱的修訂案,是在2019年5月得到政府批准,相關草案的擬定也陸續透過公聽會進行,直到今年2021年5月之後就具體內容進行公開審覈,不過就已經因爲新課綱內容而引發正反不同意見的爭論,一直持續至今。

實際上這並非一份從頭擬定的「全新課綱」,而是就過去的教學課綱做修訂與補充,然而之中動到整個教學結構的內容,成了關鍵的議題爭點,其一就是針對整體學生成績差異的「難度平衡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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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州新課綱草案中建議,所有的學生都應該在10年級之前都改成只上數學普通班,取消提前依照學生程度分出的「快、慢班」制度(原本制度裡在7或8年級即可依程度高低分班),換句話說無論學生程度如何,在10年級爲止都會統一在相同程度的普通班上課,直到11年級才進行程度分班。同時較高等的數學課程,學習時間也在課綱草案中建議往更高年級推遲,例如代數課程從8年級往後延到9年級,可能在12年級接觸的微積分課程,比重也會降低改爲學習統計學、數據學等「實用課程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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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的人生是被數學成就?還是被數學直接摧毀在起跑點?在變成大人後,你認爲曾經的『數學課』對現在的你…有用嗎?」美國加州數學新課綱的審訂,從今年5月以來就爭議不斷,這當中涉及什麼問題? 圖/網路迷因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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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設計用意,在於讓普遍對學習數學感到吃力的學生,不會因爲學習階段的落後而喪失信心,其宗旨是希望數學可以成爲「大家都能學習的科目,而不是單靠天賦才能決定一切」。特別是考慮到在美國的數學學習成果裡,發現經濟弱勢的孩子相對錶現較差,也有不少學生因爲學科表現的落後,直接選擇放棄學習。

在這個邏輯的配套措施上,課綱也建議「拒絕使用關於天賦和才能的觀念」(gifted and talented),對於數學表現較好的學生,不要使用「有天賦」和「有數學才能」的稱呼,以避免用此觀念來替學生區分優劣,一來是不過學生的自信過度膨脹,二來是讓學習落後的學生認知到數學是可以透過努力而進步的,並非天分決定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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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這樣的改變方案,就已驚動加州教育界和家長社羣的恐慌。在課程難度調整方面,反對者批評這反而是壓抑資優學生的學習機會,同時如果不在7或8年級學習代數的話,難以銜接後來的微積分課程,等高中畢業後要選擇攻讀理工相關學科的門檻難度就會大幅提高。對於學生及其父母而言,這樣一刀切的「數學教育平等」是阻斷了出人頭地的機會。

在此之中的華裔是反彈聲浪最大的一羣,箇中原因其實也不脫美國華人的族羣脈絡,例如亞裔數學好的種族刻板印象、或是亞裔社羣的學業和求職期待,數學反而是亞裔族羣在美國立足的少數優勢項目——儘管並不是所有亞裔都是數學高手,但的確在不少亞裔社羣的期望中,是一條可以掌握與選擇的康莊大道。

華裔是反彈改革聲浪最大的一羣,箇中原因其實也不脫美國華人的族羣脈絡。圖爲2013年,時任總統歐巴馬參訪德州一家高中,與學生討論其機器人制作。 圖/法新社

▌數學拯救社會正義?

加州新課綱的另一項爭議,在於導入「社會正義」的議題。根據新課綱的草案內容,數學教育可以不只是單純的算式與數字概念而已,學校教師可以透過教學方式、題目的設計,來讓學生從數學應用到社會議題。這個觀念的提出,旋即引起正反不同的意見,或有人質疑是不是把數學給泛政治化?

但從課綱草案舉例的題目概念,可以看出其設計用意,例如「計算城市房價與居民收入,討論居住正義和房價的關係」,或是「男女性別同工不同酬的數據應用」、「生態保育與氣候變遷的相關數據計算」等等,其實就是以數學應用的概念,試着解釋實際正在發生的社會議題。

這樣的課程設計,其實無論是備課或實際教學時間,都會因爲討論課形式的加入而耗時更長。例如課綱中特別設計的教學範例,是討論商業捕鯨與生態保育的兩難,透過理解鯨魚數量增長率、生命週期、獵捕的影響,以及相關經濟產業的產值…等等多重數據,請學生討論並設計可以濟保育生態、延續文化傳統,又能兼顧經濟利益的方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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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正如同前文所述,要準備這樣的課程讓學習時間拉長,或對靠數學資優做爲升學跳板的學生而言,似乎沒有太多實質效益。討論課的增加,也對於非英文母語者造成隔閡,無形之間似乎也有了因爲家庭資源背景而造成的落差,同時教學現場的老師否有足夠的師資培訓?學生家長能否跟進理解課程宗旨?也是新課綱在社會正義項目上的難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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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將社會正義納入課綱,要準備這樣的課程讓學習時間也會相對拉長,同時教學現場的老師否有足夠的師資培訓?學生家長能否跟進理解課程宗旨?也是新課綱在社會正義項目上的難題。 圖/法新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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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入「社會正義」的議題,讓學生從學習數學應用到社會議題。這個觀念的提出,旋即引起正反不同的意見,或有人質疑是不是把數學給泛政治化? 圖/法新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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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美國各州的教育課綱方針不一,各州可以自行決定,但加州新課綱引發的反對抗議,已被一些反對者擴大解讀,將之引導爲明年2022年延燒全國的教育與政治意識形態之爭。不過在這場教學觀念之亂裡,背後的邏輯在於「數學教育到底應該是什麼?」的認知差別。美國對於數學教育的改革,可以追溯到冷戰的太空競賽時期,美國受到蘇聯發射第一枚人造衛星的刺激——「史普尼克時刻」(Sputnik moment)——在科技被超趕的危機意識下,認爲有必要進行數學教育的革新才能培育更多頂尖人才。

在「史普尼克時刻」的刺激後,數學課綱對於教學觀念的革新也就隨之逐步補充完善。其中對於數學教育的觀念差異,在於不認爲純粹的死背公式、優異的計算能力就能達到更高水準,應該要學習的是數學概念的邏輯,以及嘗試各種解決問題的方法。舉例來說,「1+1=2」是正確無誤的答案,但美國的教學觀念則反向思考,變成「2可以等於X+Y?」答案與可能性就更多元,也是教學現場裡希望學生藉此討論,並從中學習到數學觀念的方式與思考能力。

但在此邏輯之下,就與講求快速解題的套路相違。在普遍的社會印象裡,對數學能力思路較爲不同的亞裔,依然是成爲「數學資優」的代言人,也形成對於白人、黑人不同族裔的相對錶現弱勢感。而儘管歷經了半世紀的教學革新,各州的教育方針和世代差異仍然存在,本集podcast 訪問的美國教育工作者Yvonne認爲,教育改革需要的時間漫長,並非一蹴可及,但就教育現況來說,師資的培育、學生的成長,其實已經看得出一點一滴的改變。

不過新課綱所主張的弭平差異、拒絕資優教育的概念,又是否符合教育需求?Yvonne認爲資優教育仍然有其需求性,重點應該在於如何兼顧不同需求的孩子,而不是隻讓資源集中在特定族羣身上。

加州的這份新課綱目前尚未定案,預計最快在2022年春季纔會有下步的批准與否。而就算通過施行,各級學校也有決定是否採用的自主權力,並非強制執行的「法律條文」。新課綱的立意在於逐步透過教育,改革學習的落差以及進一步提升綜合學科能力的思辨養成,不過能否透過這樣的改變,來解決複雜的社會結構問題?解方並不是單靠一個科目教程的改變來決定的,而是整體社會共同在不同領域的努力,一點一滴推動進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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